快捷搜索:

河北河间游船侧翻事件:突然爆红的桥和危险的

原标题:河北河间游船侧翻事件:突然爆红的桥和危险的游船生意

文|高佳 编辑|冯翊

河间市北司徒村村民苑新明坐在炕上,手来回摩挲头顶,两天前,他和自己的三个孙儿去隔壁村的“杨张各闸”坐船,经历了一场“大难”——船刚开没一分钟就翻了,四人都掉进水里。“灌了一肚子水,缺氧,现在还懵懵的。”

3月20日,河间市发布通报称, 3月17日下午两点钟左右,尊祖庄乡杨张各闸桥附近的两艘船追尾相撞,大船侧翻,12名乘员全部落水,6人死亡。

杨张各闸桥经常出现在短视频里,在当地是个“网红”。桥下流淌着子牙新河,这条人工泄洪河道分泄子牙河上游汛期的洪水。闸桥建在空旷的田野旁,视情况放水,方便农田灌溉。它离房屋远,少有行人经过,大风来时,能卷起半人多高的土。周围村民回忆,往那儿去一趟,回家了衣服得再洗一遍。

桥很不起眼,短视频让它重新焕发生机。50多岁的苑新明听说那儿很火,就带着孩子上那玩。下午一点多到那时,桥上的人已经满了。主播在杨张各闸打开手机支架唱歌、跳舞,扭秧歌;小商贩推着车卖凉皮、煎饼、爆米花。有人估计,当天聚集了将近两千人。

三个孙儿看到桥下两艘船正在招揽游人,觉得很新鲜,苑新明带他们上了船。船很快坐满,离开岸边,小孙女乐得蹦起来。船舶往前行驶,水面变得宽阔,岸边的白杨树往后退,太阳洒下来,水面闪着白光,苑新明眯起眼睛,感觉耳朵里灌了风。

没人注意到后面的船撞了上来。

苑新明被甩进水里,抓住小孙女的衣裳,往更远处一伸,碰到大孙女的手臂,挟住她们,另一只手扶着船帮,“船整个扣到水面上。”

岸上有人注意到船翻了,往南面跑,地面扬起尘土。有村民下水救人,有溺亡的人被打捞上来。“落水的、救人的,都扑腾着,看不清谁是谁。”岸上的村民杨霞说。有一个拉着两个大音箱的主播跳了下去,“把一大卷子钱、烟、手机塞给我,让我给他管着。”

苑新明和孙儿没有大碍。两名老人和一对孩子、一个老船主、一位中年妇女遇难,他们都是附近的村民。和他们一样,那些来玩的人,多是老人、儿童和妇女,平时在家除了聊天就是看电视、带孩子,或者坐一个多钟头的车去几十公里外的城里玩。十几分钟车程外的“网红桥”迅速俘获了他们的闲余,一个多月以来,那里每天聚集近千口人,像是举行一场盛大的“庙会”,“网红桥”成了“村民公园”。

随后,让当地人“稀罕”的游船也出现了,桥下的水面被利用起来。人来得更多,而安全与监管的问题鲜有人提起,直到一场事故来临。

(事发两天后,杨张各闸桥上已经热闹不再。高佳 摄)

“打开APP就能看见它”

时隔三天,苑新明依然能在软件上看到很多写着“网红桥”、“张各闸”的短视频,镜头里的人“乌泱乌泱的”。

主播宾宾也出现在视频中。在周边村镇里,宾宾称得上“网红”,他靠创作“段子”吸引关注,有1.2万粉丝,视频点击量都在一万以上。主播大君在今年过年回家时,将杨张各闸选为做直播的“据点”,“村里没有其他好看的景和大的建筑,在那儿唱歌也不扰民”,“拍拍水,拍拍桥,都能上个小热门。”相比别处,因为有桥、有水,在这儿拍视频“多了几千播放量。”

周边村里的主播闻讯而来,“那些天,只要你一打开APP,就能看见‘张各闸’。”宾宾说。

在附近村民眼里,杨张各闸每天都有人“表演节目”,“跟开庙会似的”。一些村民把孩子架在肩膀上,听了一会儿,又绕到别的主播跟前。“其实唱得都一般,我们走马观花看一遍,什么都记不住。”90后村民钱心涛说。

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主播和观众的热情。

家住在廊坊市大城县大沿村的刘浪,听说杨张各闸人气高,专门坐车赶到离家30公里远的“网红桥”,做了两次直播。他今年30岁,以前“干白活”,在村里的红白喜事上吹乐器,会吹笙、唢呐、大管,现在专职做主播。他第一次到杨张各闸时,是下午两点多钟,桥上已有六七个主播,他只能插空站着。

“做直播的就是喜欢去人多的地方,气氛好,”刘浪说,“直播间的人愿意看,能涨粉,其实刷礼物的人没变多,一天只挣几十块钱。”

很多村民的才艺被“网红桥”激发出来。有路过的村民曾在他的直播架前唱过一首《红尘情歌》:“浪漫红尘中,有你也有我,让我唱一首爱你的歌。”

桥上有热闹的吹拉弹唱,桥下则是两艘船的地盘。

3月17日,苑新明带着孩子来到桥边,水面上有两艘船,大的12座,小的8座。小的船头推着水花,正朝北边驶来,坐满了人。大的停在西边岸上,船顶上有蓬,插着彩旗,白色的船身磨得发黑,船长杨通辽在船尾掌舵,发动机“嗡嗡”响,船帮侧面溅起水花,“十块钱一位!”

“憋疯了”

50多岁的村民杨霞每天花一两个小时看别人发布的视频,好友“都是些亲戚、邻居”,3月初第一次看见提闸放水的画面时,她感觉“水哗哗地流,有清心的感觉。”

她总会叫上家里几个妯娌去那儿玩,“平常老在家坐着看电视,出去能热闹热闹。”这场事故中的遇难者,48岁的张莲妹也不爱串门,平时就在家看孩子,孩子上学去时,她就玩手机,看电视度日。

前一天,她带孩子到那玩了蹦蹦床,孩子很开心,第二天又去,就出了事。

杨张各闸桥所在的尊祖庄乡没有景点和公园,杨霞说,如果要带孩子出去玩,会去隔壁的崔尔庄或河间城里,但距离至少有30多公里,路上要花一个钟头。这些地方都不如到“网红桥”近,“骑个电动车十几分钟就到了”。杨张各闸“火”起来的同时,30多公里外化家务村新建的闸桥,也“火”了,“每天有几百人,桥上都站满了”。

还没到农忙时节,村民们往往吃过午饭,或走路,或骑车,都到桥上来溜达一圈。一位60多岁的附近村民,不熟悉网络歌曲,但喜欢看敲鼓、打镲。一次回娘家时,她专门绕了路,从杨张各闸桥上经过。

她看见村里几个中年妇女,穿着旗袍式的裙子,正排了两列跳广场舞。桥东头,有一群人在敲鼓、打镲,一个短发的妇女领头,十几个人站成圈。“嚓嚓!”两片镲在空中碰击,又在背后发出声响,她抬起腿,镲在腿下再碰一次。

上了年纪的老人围了过来,有人搬了马扎坐着。

苑新明活了50多岁,搞不懂杨张各闸为啥会火,他从别人的短视频软件上看到了“网红桥”,事发那天,他带着孙儿来到桥边买“糖堆”(编注:糖葫芦)。

由于河间处华北平原中部,干旱缺水,孩子们很少见到船。挨不住孩子们的请求,苑新明花三十块钱,在船上占了两个座位。此时,12个座位有一半坐满了人,大多是老人怀里搂着孩子。“那不是新鲜么,小孩没见过水。”小王桥村的王燕说。

坐过船的村民说,那里“就是个大水沟子,没啥景色可看”,村民钱心涛记得,此前杨张各闸桥长期无人问津。往年这时,村里的年轻人已经在河间经济开发区的工厂上班,工厂主要生产保温材料和汽车配件,但今年3月初,因为环保压力,很多工厂停工,人们大多闲在家里,就“都跑到桥上来玩。”

刘海曾是个货车司机,曾带女儿和老婆到杨张各闸直播,他本人虽然每天去,但他不喜欢那儿。“就是把老百姓憋疯了,找了个这样的地方”。

(翻船事故后,刘海带着直播设备回到村口小卖部门前。这里是他曾经做直播的“据点”。高佳 摄)

被忽视的安全

3月以来,商贩们的推车堵住了网红桥头两侧,小吃零食,家电,卖什么的都有。充气城堡架了起来,套圈的也摆好了物件。远处荒地里有人牵着两匹马,坐在马背上照张相,要5块钱。后来,河面上出现了一条旧游船。

因为人流大,生意很好。事发那一整天,10元一位,船主“大眼”挣了400块,后来有个乡长打电话告诉他,“河里不让弄船”,当天晚上,他把船拉走了。

40多岁的船主杨通辽和70多岁的老头杨军瓜分了“大眼”剩下的生意。但邻居没见过杨通辽和杨军的运营证、驾驶证。

根据《内河交通安全管理条例》,在内河航行的船舶需持有合格的船舶检验证书和船舶登记证书,需要配备符合国务院交通主管部门规定的船员。

“经营游船,首先要得到水域管理单位的同意,而且当地政府有规划,才可以到工商管理局注册成立从事相关业务的游船经营公司,”从事游船经营行业的张俊说,“公司成立后,才能去采购带有船舶检验证书的游船回来,再向当地海事局办理入户登记手续。”

苑新明注意到,游船的安全规范也并不到位,他乘船时,船坐满了,但没人穿救生衣。一位坐过船的村民说,救生衣在岸边的大箱子里放着,但因为觉得麻烦,大家都不穿。也就“五六分钟一趟,很快就从船上下来了。”

多名游客告诉《后窗》,他们去闸上游玩,自始至终都没见有人在现场管理和疏导人群。

王燕记得,乡政府曾派人到桥上来维持秩序,但没有做任何安全提示。“那时河里还没船,往后再也没人来管过。”

(出事的岸边,新竖起一块安全警示牌。 高佳 摄)

3月18日,河间市尊祖庄乡政府工作人员告诉媒体:“这座闸桥和河道本来就是用于灌溉的,我们早在河道周边设立了'水深危险'的标志,这条河道水深三四米,不适合村民游玩儿。我们会加强巡护监管,避免这类悲剧发生。”

事发后,另一座火过的化家务闸上的人也日渐稀少,游船被禁止经营。宾宾删除了所有之前在杨张各闸拍摄的视频,又停播了几天。“人们都说,如果不是短视频,不会有人来这玩儿,也不会死人。”再次开播时,他放了《大悲咒》,低头为逝者默哀了三分钟。

现在,附近几个村民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到杨张各闸去转一圈,“舍不得那份热闹。”短视频软件上,杨张各闸少有出镜的机会,那场短暂的热闹,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责任编辑:

声明: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,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,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。

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: